《難忘的老牛》----鹿欽海

關心起老牛來，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的，是緣于一件驚得母親目瞪口呆的突發事件。

母親在世的時候經常說：那是在“文革”剛剛爆發的時候，我才剛剛學會走路。那天，在故鄉狹窄不平的村街上，挑著一擔麥草的母親正跟在一路哭泣著、蹣跚著回家的我的身后。忽然，一頭受驚的牛犢從母親身后殺路而來，直奔向前面不足十米遠的我。母親驚呆了，剎間的襲擊讓她只能站住了，眼巴巴地看著或許要遭滅頂之災的兒子。但慌了的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扔下肩上的麥草，小牛已從我的頭頂一躍而過，一切又恢復了正常。我依然那么哭著回家，母親卻似經歷了一次人生的升華。她經常對逐漸懂事的我說，那小牛孩子，哪來的大力氣啊，真是人物一理，沖也能通人性啊……，這事之后，全家對牛的感情更深了。那時雖然是農村公社的“大鍋飯”年代，但父母親卻能夠象自己的孩子一樣愛護著人民公社的每一頭牛馬，尤其是那頭從我頭頂上一躍而過的小牛。

但小牛之后的表現卻令全村人失望了。雖然我還會象往常一樣去看她、喂她，希望她也能頂起活來，但倔強的她卻是全村出了名的搗蛋牛，干起活來總是惹事生非、不走正道。無奈，村里只好想讓閑著生頭小牛吧，她卻幾年來卻從未生產。

那時又不能隨便殺掉人民公社的耕牛，于是，殘淡地活著便成了她的單獨結局。但父親卻不這么著，他總是對人講，牛也通人性的，現在的社員都不關心牛馬，動輒用鞭打，沒有怎么行呢？于是他還是一貫地喂她，使喚她，小牛竟也真的理解了他，父親竟成了我們產生隊那時單獨能夠很好地使用小牛的社員，而且一直配合很好、很出農活，小牛的地位由此又得以恢復……

就這樣，小牛和父親默默地走過了彼此一生中都十分艱辛和坎坷的十幾年，父親到了知天命的年齡，小牛也真正的成了老牛。1983年，那年我在縣城讀高三，哥哥已讀大學二年級，人民公社終于被沒收了，生產隊開始賣牛分田。眼見二個兒子都出息了的大隊書記肯定是故意刁難父親，便將老牛的價賣得高高的，并揚言賣不了就殺掉。那天我也到場了，那一年我才18歲，在那生死離別即將發生的時刻，我清楚地記得：眼淚汪汪的父親后來還是讓感情戰勝了理智，他好不容易湊齊了38優惠的天價（是隊里貴的一頭老牛），一手扶著我，一手牽著老牛，象領著自己的2個孩子，雖然已經50多歲的他顯得是那么的蒼老和無奈，但我已能夠感覺出，在滿臉都能讀出希望的自信中，父親似乎是牽回了仁義和未來……

第二年我也讀大學了，二個妹妹正讀中學，父母靠著幾畝薄地的實現目標供應四個孩子讀書已非常吃力。那時我們睡覺只是一條被子鋪到草苫上，夏天更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哄不敗的蚊子圍著自己起舞。老牛似乎是要感謝父親的“救命”之恩，抑或是讀懂了父母那滿臉的苦楚，她除了那么認真賣力地干活，竟開始連年生下牛仔。牛仔四個自然可以賣了，那時一頭能賣到四百多元，是可以抵上我和哥哥一年讀大學費用的。老牛生子，或許不是人間奇跡，但卻是真的幫我們度過了難關。父親更是慶幸自己幸虧留下了她，于是對老牛便更加呵護有加。終于，后來發生的一件事情，讓父親很心留下老牛，看著她，讓她也安度晚年。

那一年父親大概60歲了，母親身體不好，父親便一個人趕著牛車來到田里。裝滿牛車后，父親已是筋疲力盡，便坐在車膀上睡著了。老牛自己拉著滿車的玉米秸子往回趕。在一個陡坡的急轉彎處，父親突然被摔了下來，落在了車輪下。父親被驚醒后，發現如果車輪再向前半米，他必然會被軋過去。他掙扎著爬起來后，忽見老牛已累得滿身大汗，正在用自己吃奶的力氣碾著轅，阻止著牛車的前進……，父親什么都明白了。就是在這年秋天，父親留下了老牛的一個孩子沒賣，它接了老牛的班，而老牛也正式開始了自己的退休生活。

我們都工作了之后，家里的生活逐漸好起來，幾次想接父親出來住，可他老人家就是不肯。他說他離不開故土，他寧愿和老牛、老牛的孩子一起伺弄著幾畝地，在自己年幼時就向往的恬靜田園生活中安度晚年……

但大半輩子都倔強自立和與世無爭的父親，還是沒能逃脫開與老牛生死離別的酸痛。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，在父親秋收秋種剛剛忙完的一個夜晚，老牛、老牛的孩子和一個剛剛出生的孫子，被一伙偷牛賊硬是活生生的牽走了……。公安局來到之前，許多鄉鄰都紛紛告訴了父親一條重要線索：是一個慣偷但家遭不幸的鄰居伙同外鄉人偷光了我們的老牛三口。但等公安到來之后，他不斷重復著“破財免災”的道理，“算了吧，我和老牛總得一別，別找了！”是老父親不變的觀點。

我從外地回到家里后，或許是出于對老牛無限的感激和對盜賊鄰居的憤怒，責問父親為何保庇，他老人家竟痛哭愛出眼淚來：“我和老牛的別離已經夠痛苦的了，就不要再給人家添上更難別離了，一輩子的鄉鄰啊！他哪能無情，哪能無義？”

父親的回答曾讓我也一時似乎找到了人生的哲理——理智，要戰勝感情。但一想起我18歲那年牽回老牛的一幕，父親不是感情戰勝了理智嗎？我忽的覺得：仁義，廣施仁義，才是人生的真正哲理。

因為，父親這么做了，老牛也是這么做的。

鹿欽海草于2004年2月18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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